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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氆氇之王”复活记
时间:2012-10-09 10:22:11作者:陈敬点击:306

  经过的辉煌都忘记了

  只有酥油灯忘不了

  穿过的衣裳都忘记了

  只有氆氇忘不了

  ——《拉萨谣》

  这首民谣,歌词非常简单但意蕴深刻,唱的是藏民族和氆氇之间的联系。

 

  纺织品向来不仅仅是用来保暖遮羞,而是作为某种文化的外在表征存在着。正如大气煊赫的中原文明产生了雍容华丽的丝绸一样,以农牧为根基的藏文明则产生了经纬分明的氆氇。氆氇是西藏地区最主要、最普遍也是历史最久的织物。它不止是为藏族人提供了衣料和装饰,那些西藏历史舞台上神态鲜活呼风唤雨的各色人物,都是在氆氇的装扮下粉墨登场并进而改变文明进程的。抛开氆氇去谈藏族文化,简直就好像长途裸奔一样,即使成行,也难免着凉。

 

 

今年86岁的白宗是为数不多的泽贴老技工之一。她正在进行“捻线”工序的操作。这是泽贴制作最为核心的技术环节。

 

  氆氇起源自文成公主和亲的唐代。汉地先进的纺织技术随着送亲的队伍来到西藏,并与当地传统的御寒材料羊毛和羊绒相结合,产生了氆氇。而在此之前羊皮通常都是未经精细加工就整块使用的。氆氇的出现,使得藏民族的服饰从单纯的御寒功能进入到可以自由进行文化表达的阶段。这段历史我们都不陌生。值得重新去了解的是,正是在文成公主长期居住的雅砻河谷地区,产生了“泽贴”。

 

  这位传奇女子因为年代隔阂而多少显得有些面容模糊。今天,只有触摸到泽贴细腻妥帖的纹理质地,才隐约可以感应到那一份十几个世纪之前真实存在过的蕙质兰心。但这作为历史见证的泽贴,却曾一度几乎从此消失,再不得见。

 

  泽贴是氆氇制作工艺的巅峰。

 

  在藏语中,“贴”代表的是贴玛,也就是氆氇。“泽”则代表泽当,雅砻文化的核心地域,也就是今天山南地区行政公署所在地泽当镇。泽贴这个词汇充分体现了藏语的简洁和直接,直译过来就是泽当的氆氇。这个名称的出现有两层内涵,一是以产地为商标,确立了其品牌定位,二是基本上杜绝了此种工艺跨地域传播的可能性。如果你说在拉萨或者日喀则地区产生了泽贴,即便质量接近,也会成为笑话。西藏是一个相信万物有灵的地方,人们不会接受泽当地区之外的泽贴。在他们看来,这不啻是一种文化的背叛。这一点,也为泽贴今后所面临的灭绝危机埋下了伏笔。

 

 

复活的泽贴工艺得以成功地体现在市场上。新的泽贴产品呈现供不应求的趋势。

 

  泽贴从诸多的氆氇总类中脱颖而出,标志着的不仅仅是某种高档面料的问世,也同时宣示了藏族文化开始正式从朴素的功能性需求阶段进入到华美的精神层面。

 

  泽贴的地位相当于 “蜀绣”在中原刺绣工艺中所占的位置,甚至要更高。在过去的西藏,泽贴是历代高僧和达官贵人专用的贡品面料,对于世俗百姓来说,简直就是听过没见过的传说。在古代中原地区,蜀绣这样的宝贝虽然贵重,但只要你够有钱,也并非完全无法获得。而泽贴,则由于其工序的繁琐复杂,以及对捻线等工艺的严苛要求,几乎形成了一个密闭的产业链条,因而产量极少,属于有钱也买不着的珍品。同时,泽贴的制作工艺和技法,也渐渐成了外人无法窥探的不传之秘。而正是由于这种封闭性和前面提到的区域局限性,当新的时代到来的时候,泽贴便一度几乎遭遇了灭顶之灾。

 

  新的时代产生了新的价值观和新的技术。对奢靡的需求被效率取代。这当然是件好事。但同时这种效率也预示着纯手工所代表的精纯品质追求无法在工业化进程中存活。据山南乃东县的民族手工业从业者介绍,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泽当开始慢慢从西藏的纺织品市场上绝迹,这种状况一直持续了将近30多年的时间。 

 

  其实真实情况比看起来严重得多。因为这个产业的封闭性,懂得泽贴生产核心技术的老工人数量本来就不多。随着时间的推移,自然会越来越少。去年可能还有五个,今年可能就只剩下三个了。而一代一代的年轻人几乎已经忘记泽贴是什么东西了。在完全没有技术传承的状态下,这种情形很像是渡渡鸟的灭绝过程。今天少一只,明天少一只,看起来似乎只是个体数量的减少。可一旦最后一只渡渡鸟消失,就绝对再也没有弥补的可能。泽贴,当时面临的就是这种局面。

 

  只要最后一个技术工人逝去,泽贴这种传自吐蕃时期的藏民族文化载体,就将永远成为博物馆中的标本,只能隔着厚厚的玻璃,隔靴搔痒地看一眼。

 

  事实上, 2007年,泽当居委会村民巴桑开始萌发挽救泽贴的念头时,他掘地三尺所能找到的最年轻的泽贴技术工人,都已经80岁了。这不只是和时间赛跑。对于80岁的老人家来说,时间早就没有那么规矩和矜持了。巴桑要做的事情简直就是和时间打架,以图抢夺下即将被带走的泽贴工艺。捻线的秘籍,染色的奥义,不但要重新梳理掌握,还要试验投产。更重要的,是要把已经断掉的技艺传承给重新接驳上。那么,找谁来接班?合适的人是否愿意?愿意的人是否合适?而一切,在这个时候都只是个设想。

 

  “巴桑”其实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藏族名字。简直就像汉语中的张三李四一样,听起来甚至很像是随便捏造出来的一个人物。然而在泽当,人们总是在说“泽贴的巴桑拉”(巴桑老师),语气中充满了尊敬。而作为一个民间画师,巴桑在电话里告诉记者,他开始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并没有字面意义上的文化遗产保护意识。用藏族带有信仰色彩的话来说,他只是发了一个愿:不让泽贴在泽当消失。我们也可以将这个发愿解读成一个画师出于审美惯性而将一件美好事物尽力保存下来的本能。但不管怎么说,他居然成功了。

 

 

这次行动对泽贴制造工艺特点的梳理以及归档,包括技能教育等尝试,其实已经使这种传统的秘技成为可操作、甚至可发展的一个新领域。

 

  当然,如果我们仅仅将这件事情理解成为一个民间画师的个人努力,就无疑有些严重跑题了。西藏,乃至整个中国,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重视程度一天比一天提高,人们开始正视并且珍惜那些随时可能消失而不可复得的族群记忆。这种正确的文化意识直接导致了正确的政策导向。巴桑挽救泽贴的尝试和努力,于是具备了一个合适的语境。

 

  2008年2月,挽救和传承濒临灭绝的泽贴非物质文化遗产工作开始正式进行。巴桑寻访并聘请了五位高龄老艺人,其中最年长者已经年逾90。同时,他们开始寻找和制作编织工具。当然,最艰难的还是回忆工艺流程。这些老人都已经有几十年的时间没有接触到泽贴了。她们必须凭着已经不再年轻的脑力和体力,去重新记忆起选料、加工、捻线、染色的一系列复杂工艺流程,一点点细节的偏差都可能导致试验的失败。经过一年时间,第一块泽贴被复原成功。当然,这只是开始。

 

  又经过三年。巴桑他们开始招收学员,传授编织技法和技巧。这其中的艰难和曲折,当然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不管怎么说,到了2012年,学员们基本掌握了泽贴制造工艺的全部工序技能。古老的泽贴开始小规模生产并且面世。同时,泽贴纺织技能被列为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并已经申报国家级非遗。最为关键的是,这次行动远远不止是狭义上的文化挽救,它对泽贴制造工艺特点的梳理以及归档,包括技能教育等尝试,其实已经使这种传统的秘技成为可操作、甚至可发展的一个新领域。这是真正意义上的重生。

 

  至此,古老的泽贴工艺挽救成功。故老相传的氆氇之王得以复活。

 




 

 

(责任编辑:陈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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